忆冯至吾师——重读《十四行集》.pdf

维普资讯 86 当代作家评论 2002年第3期 忆 冯 至 吾 师 — — 重读 《十四行集》 郑 敏 近读姚可昆先生的 《我与冯至》，深为感 基调，当时我们精神营养主要来 自几个渠道， 动，其中关于年青时期及在德求学时的冯至 文学上以冯先生所译的里尔克信札和教授的 是我所不知道的，读后，对于自己在昆明读书 歌德的诗与浮士德为主要，此外 自己大量的 时的冯至有了更深的了解。那时冯先生才步 阅读了二十世纪初的英国意识流小说，哲学 人中年，虽然按照当时的习惯穿着长衫和用 方面受益最多的是冯友兰先生、汤用彤、郑昕 一 支手杖，走起来确是一位年青的教授，但他 诸师。这些都使我追随冯至先生以哲学做为 在课堂上言谈的真挚诚恳却充满了未人世的 诗歌的底蕴，而以人文的感情为诗歌的经纬。 青年人的气质。但冯先生是很少闲谈的，虽然 这是我和其他九叶诗人很大的不同起点。在 总是笑容可掬，因此没有和学生间闲聊的习 我大学三年时，某次在德文课后，我将一本窄 惯。不过联大的铁皮课室和教授学生杂居在 窄的抄有我的诗作的纸本在教室外递上请冯 这西南小城里的处境，和 “跑警报”的日常活 先生指教，第二天德文课后先生嘱我在室外 动也使得师生在课外相遇的机会加多。在知 等他，片刻后先生站在微风中，衣襟飘飘，一 识传播和任教方面存在课内和课外的两个大 手扶着手杖，一手将我的诗稿小册递还给我， 学。我就曾在某晚去冯至先生在钱局街的寓 用先生特有的和蔼而真诚的声音说：“这里面 所，直坐到很晚，谈些什么已记不清了，只记 有诗，可以写下去，但这却是一条充满坎坷的 得姚可昆先生、冯至先生和我坐在一张方桌 道路”，我听了以后，久久不能平静，直到先生 前，姚先生在一盏油灯下不停地织毛衣，时不 走远了，我仍木然地站在原地，大概就是在那 时请冯先生套头试穿，冯先生略显犹豫，但总 一 刻，铸定了我和诗歌的不解之缘。当然，这 是很认真的“遵命”了。至于汪曾祺与沈从文 里我还必须提到另一位是我们四十年代那批 先生的过往想必就更亲密了。生活使得师生 青年诗人必须感激良深的中国了不起的作家 之间关系比平时要亲近得多。当时青老问的 和出版编辑大人物，那就是巴金先生，若不是 师生关系无形中带上不少亲情的色彩，我还 他对于年青诗人的关爱，我和好几位其他所 曾携小冯姚平去某树林散步，拾落在林里的 谓 “九叶”诗人的诗就不可能留下它的痕迹， 鸟羽。但由于那时我的智力还有些混沌未开， 今天中国诗史上也就不会有 “九叶诗派”一说 只隐隐觉得冯先生有些不同一般的超越气 了。巴金先生身为伟大的作家，却亲自编选了 质，却并不能提出什么想法和他切磋。但是这 我的诗集 《诗集1942--1947》，而且那是一本 种不平凡的超越气质对我的潜移默化却是不 多么字迹凌乱的诗稿!巴金先生对年青诗人 可估量的，几乎是我的《诗集 1942—1947》的 的支持和关怀，情谊如海，而我始终没有能向 维普资讯 郑 敏 忆冯至吾师 87 他老人家道一声真诚的谢谢，常为此感到内 破土而出，直逼读者的心灵之感应，使你不得 疚。 不停下来思索，这才是 “沉思”的诗的本质，沉 冯至先生在昆明时，据姚可昆先生在 《我 着而玄远，近在每个人生活的身边，远在冥冥 与冯至》中所记载，生活十分拮据清苦，但却 宇宙之中。但是在这个有崇尚浪漫主义和革 写下了《十四行集》这样中国新诗里程碑的巨 命现实主义的强烈倾向的国家，百年来受颂 著，虽说全集只有十四行诗二十七首，但却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