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心灵病历卡

一颗心生病了。它躺在胸腔的床上，苍白而没有一丝血色，它无力地搏动着，但热量与热血已无法被输送到颓废的大脑。有什么东西好像使它失去了往日的活力，就像斑驳的水锈，就像年久失修的木船，让它无端感觉到苦涩的无力与漂泊的虚空。它看到的一切仿佛都隔着一层白雾的面纱，蒙昧而模糊，失去了价值观众的厘正，它隐隐感觉到了有毒物质的侵袭。

心理医师透过厚厚的镜片窥视着这颗心的主子：“有多长时间了？”她问着，顺手抽出了一张薄薄的卡片。“或许是从我学会说谎的那一天起。”心脏的主子轻声回答，“从无趣园到办公大楼，从虚报‘小红花’到隐瞒事故，好像只有一步之遥。它们的本质莫非不都是一样？我知道一切被揭穿的后果，也知道等待我的已不再是盛怒的喝斥而是理智的手铐，但以谎圆谎的惯性使我再也无法停止。就像一个华服出行的穷光蛋被崇拜者要求访问他的家，但事实上他拥有的，只是一间破败的木棚。”“我理解你的感受，”医师提笔略略记了一点，“但我不认为二者的本质相同，前者是孩子的微妙自尊，后者却是不行饶恕的欺瞒，你要记住，用一个轻飘飘的谎言去遮盖沉重的冤魂，是注定会自取灭亡的卑劣对策。鉴于你有说出这些的志气，我告知你这个病毒的名字，它叫虚荣。有一剂良方可以简洁治愈，它叫淡泊，它取材于清澈的愿望、谦恭的举止和安静的生活。”

心脏的主子接着叙述：“每次走上大街，在快乐的人潮之中，我都满心高兴地观赏这一切，乐陶陶地加入他们——灯红酒绿中有我豪饮的身影；款款舞步中少不了我沉醉的脚步；在商业大片上映的日子，我的名字总被记在订票者的头排；当然优雅的社交宴会上我也会夸夸其谈，博得名流的一样喝彩……然而——我惧怕夜晚，不是怕夜的黑暗，而是怕夜的漫长。漫漫长夜中和我作伴的只有影子，我的生命在黑暗中没有了存在的价值，得不到报偿，得不到喝彩；我不观赏静如死水的夜景，我听不懂黑夜孤独的歌；我厌倦独处时的自省，也从不会在安静的时刻感受跳动的脉搏。”医师笑了，谛视着他，轻松地掸了掸手中的病历卡：“我知道你惧怕的缘由，空虚从来都不是什么罕见的病毒，它本身其实并不存在，但正是不存在的虚无感让成千上万的人在黑暗中感受梦魇的恐惊。为了这一点，我建议阅读。放下你手中的股票心的贪欲，去读一读罗素，去读一读蒙田，去读一读托尔斯泰——多读读那些苦思的灵魂，多读读那些宏大的心灵，尤其要留意他们怎样面对人生的暗夜，怎样用有意义的行动去弥补生命的空虚，你将不仅仅拥有健康的心灵，更拥有丰盈的心灵；你将渐渐从低级的趣味与无聊的消遣中脱出身来，你将渐渐明白生的意义，明白死的壮烈；你将不再把微乎其微的纷争放在心上，因为你早已高于‘此刻’的泥潭，去远眺‘将来’的风光。”

心脏的主子也笑了，不过这笑是短暂的，因为又有一层阴云爬上了他的脸庞。他的嘴唇艰难地蠕动着，仿佛他也了解下一个困惑的严峻性。在医师镇静的凝视下，他最终牵强张开了紧闭的嘴唇。他说，他不知道如何去爱。

医师缄默了，她怜悯地看着面前憔悴的灵魂在自己编织的网中挣扎。但她微笑着回答他：“你不行能没有爱的愿望，或许你只是缺乏爱的实力。是的，爱是一种实力，爱是每个人心中或抽象或详细的本能：或许偏僻山村里一只脚踩着摇篮，两只手忙着择菜的农妇从没听过爱的词汇，但她可以不惜一切代价抵挡扑向她孩子的野狼；祥林嫂或许从没机会了解爱的含义，可就是因为爱使她半辈子都在叨念她夭折的阿毛，使她为着一种自己毫无明白的感情被无情的社会吞噬。缺乏爱的实力并不行怕，可怕的是没有爱的愿望。从来没有什么“畸形的爱”、“无望的爱”，为了所谓爱的名义而杀生的人有一个简洁的称呼：变态。爱从来是端正的、美妙的，爱从不令人失去希望——恰恰相反，爱会使相貌平平的人神采焕发，爱会使人在面临深渊时照旧笃信上苍。

“你肯定听说过那只王尔德的夜莺吧，无论它对爱的歌颂在人间遭遇到了多么残忍的亵渎，它照旧忍受剧痛激扬歌颂，‘它痛得越厉害，她也越激扬，因为它唱到了由死来完成的爱，在坟墓里恒久不朽的爱。’我艳羡那只夜莺——即运用生命换来的花朵最终被无望的爱人扔进水沟，它照旧是华蜜的，因为有爱而华蜜，因为实现了爱的实力而华蜜……信任坠入花下的夜莺即使知道结局也不会怅然，因为它明白：爱是付出，爱是无悔。”

医师深叹一口气，向那位心脏的主子做出告辞的姿态。临了，她明明白白地告知他：“你不是缺乏爱的人，‘无爱’的病毒只侵袭无爱的心灵。你注定做不到像那只夜莺，那就作个拥有小爱的平常人吧，疼惜你的孩子和家人，平淡也是真。”

心灵的主子接过了那张病历卡——一张祛除病毒的卡片；一段对往昔的忏悔笔记；一个心灵病人关于爱和希望的永久追寻。